我和李世民爆改晚唐
一、辰时·田契上的墨迹与血指印
王铁柱在九月初十那天,把自己名字按在了三张田契上。
按指印的时候,手在抖。
不是怕,是疼——左腿的旧伤又在作祟,像有根烧红的铁钎从脚踝一直捅到大腿根。他咬着牙,右手拇指蘸了印泥,在田契落款处那方空白上,狠狠摁了下去。
“嗤。”
指腹压在宣纸上的声音很轻,但王铁柱觉得,像骨头断裂。
田契上,墨字清晰:
“立卖契人王铁柱,今因急需用度,自愿将祖遗水浇地七亩,东至河沟,西至大路,南至张家界,北至李家埂,四至分明,凭中作价,卖与王宗瀚老爷名下永远为业……”
后面是一串数字:每亩作价十二贯,七亩共八十四贯。钱已当场付清,银货两讫,永不反悔。
八十四贯。
沉甸甸的一布袋铜钱,此刻就放在王铁柱脚边。他低头看着那袋钱,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买主——王宗瀚。
王宗瀚五十来岁,圆脸微胖,穿着绸缎长衫,手指上戴着个碧玉扳指,正悠闲地喝着茶。他是长安城里有名的“新贵”,原本只是个绸缎庄掌柜,三年前搭上海贸的风,把江南的丝绸卖到倭国、新罗,一年就赚了十万贯。现在生意做得更大,茶叶、瓷器、甚至从格物院流出来的小玩意儿,什么都卖。
卖地给他,是里正牵的线。
里正说:“铁柱啊,你腿伤了,种不了地了。宗瀚老爷心善,出的价高,十二贯一亩,比朝廷征地给的八贯还多四贯。卖了地,拿钱做点小买卖,不比土里刨食强?”
王铁柱当时没说话。
他回家,看着躺在床上的张二娘。
二娘自从喝了渭河的脏水,身子就一直没好利索,咳嗽,发烧,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。郎中来看过,开了药,一帖药要三百文,吃五天。五天,就是一千五百文。
还有妞妞。
妞妞七岁了,该开蒙了。村塾的束修,一年要三贯。
还有……他自己。
腿伤越来越重,昨天去县里找郎中看,郎中说,骨头当初没接好,现在长歪了,要想正过来,得把骨头重新打断,再正骨、固定、吃药。全套下来,至少二十贯。
二十贯。
他家七亩地,一年最好的收成,刨去种子、肥料、税赋,净剩不到五贯。
要攒四年。
四年里,二娘的药不能断,妞妞的书不能不读,他……还能不能干重活?
他不知道。
所以今天,他来了。
“铁柱兄弟,手印按了,这地就是我的了。”王宗瀚放下茶盏,笑眯眯地说,“钱你点清楚了,八十四贯,一文不少。”
王铁柱没点。
他信得过里正——虽然里正收了王宗瀚的好处,但数目上不会坑他。他弯腰,拎起那袋钱。
很重。
重得他瘸着腿,几乎拎不动。
“王老爷,”他抬起头,看着王宗瀚,“这地……你买去做什么?”
王宗瀚一愣,随即笑了:“种啊。这么好的水浇地,不种可惜了。”
“种什么?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王宗瀚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还没想好。可能种桑树养蚕,可能种棉花,也可能……盖几间仓库,存点货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但王铁柱听懂了。
种桑树养蚕,是为了他的丝绸生意。
种棉花,是为了纺织工坊。
盖仓库,是为了囤积居奇。
总之,不是种粮食。
不是种养活人的粮食。
王铁柱想起自家地里,去年秋天金黄的麦浪。他爹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:“柱子,地是根,粮食是命。只要有地,有粮,人就饿不死。”
现在,地没了。
粮……还会不会有人种?
他不知道。
“那……我家的祖坟,”王铁柱声音发涩,“在地东头那棵老槐树下。我爷爷、我爹,都埋在那里。王老爷买了地,那坟……”
“这个放心。”王宗瀚摆摆手,“我王宗瀚不是不讲理的人。坟还留着,你们每年清明、十月朝,照样可以来上坟烧纸。只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那棵老槐树,得砍了。”
王铁柱瞳孔一缩:“为什么?”
“挡风水。”王宗瀚说得理所当然,“我请风水先生看过了,那棵树正压在地脉上,不吉利。砍了,地才能旺。”
又是砍树。
铁路要砍老槐树,王宗瀚也要砍老槐树。
那棵树,招谁惹谁了?
王铁柱想争,但话到嘴边,咽了回去。
地都卖了,还争什么树?
“什么时候……砍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就这几天。”王宗瀚说,“你家的东西,都收拾好了吧?明天我派人去地里,该清的清,该平的平。对了,那坟……”
他看着王铁柱:
“你要是想迁,我可以出钱。义冢山那边,我熟,给你挑块好位置。”
迁坟。
王铁柱攥紧了拳头。
指甲陷进肉里,生疼。
但他还是松开了。
“不迁了。”他说,“就……就那样吧。”
说完,他拎着那袋钱,一瘸一拐地走出王家大宅。
走出门时,听见王宗瀚在身后对里正说:
“老李,西头张寡妇那五亩地,谈得怎么样了?价钱可以再高一点,十五贯一亩也行。我就一个要求——月底前,这方圆五十亩地,必须全部到手。”
“是是是,王老爷放心,包在小人身上……”
声音渐行渐远。
王铁柱站在秋日的阳光下,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,看着远处那片即将不再属于自己的土地。
忽然觉得,这八十四贯,轻得像一捧灰。
风一吹,就散了。
二、午时·麦田里的界桩与哭声
第二天,王宗瀚的人就来了。
来了二十几个,有工匠,有长工,还有两个账房先生。工匠们扛着斧头、锯子,长工们推着板车,车上装着新打的木桩——一尺见方,三尺高,桩头削得尖尖的,像标枪。
他们要立界桩。
把王铁柱家那七亩地,从整片田里划出来,打上王家的标记。
王铁柱站在田埂上,看着。
他没拦。
也拦不住。
张二娘拖着病体跟来了,看见那些人在地里挥舞斧头砍掉即将成熟的麦子,看见木桩一根根钉进她耕作了十几年的土地,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“铁柱……咱们的地……真没了?”
王铁柱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。
麦子已经黄了,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。这是他爹去年秋天播的种,他春天施的肥,夏天除的草。现在,麦穗沉甸甸地垂着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在跟他告别。
“砍!”
工头一声令下。
斧头挥起来,麦秆应声而断。金黄的麦穗掉在地上,被踩进泥土里。麦田像被剃头一样,一片片倒下,露出下面褐色的土地。
“立桩!”
木桩被抬过来,对准位置,大锤砸下去。
“咚!咚!咚!”
每一声,都像砸在王铁柱心上。
地是他的心。
现在,心被钉上了桩。
“住手!”
一声怒吼从田那头传来。
王铁柱转头,看见三叔公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冲过来。老人气得胡子都在抖,拐杖指着那些工匠:
“你们……你们干什么?!这麦子还没熟呢!这是糟蹋粮食!要遭天谴的!”
工头停下锤子,咧嘴笑了:
“老头儿,这地现在姓王了,王老爷想怎么弄就怎么弄。糟蹋粮食?王老爷说了,这点麦子,不值钱。砍了,正好种棉花。”
“棉花?!”三叔公瞪大眼睛,“这上好的水浇地,不种粮食种棉花?!你们……你们疯了?!”
“疯的是你吧?”工头不耐烦了,“现在谁还种粮食啊?种一亩麦子,收两石,卖两贯钱。种一亩棉花,收三百斤,卖给纺织工坊,值六贯!翻三倍!傻子才种粮食!”
三倍。
王铁柱听见这个数字,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把。
是啊,三倍。
所以王宗瀚愿意出十二贯一亩买地——种一年棉花就回本,往后全是赚的。
所以没人再愿意种粮食——除非傻。
所以……
所以像他这样的人,就该把地卖了,拿钱滚蛋,把地方让给更“聪明”的人。
是这个理吗?
王铁柱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如果所有人都不种粮食,都去种棉花、种桑树、种能赚钱的东西……
那粮食从哪里来?
人吃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也许王宗瀚知道,也许朝廷知道,也许……根本没人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我……我跟你们拼了!”
三叔公突然扔掉拐杖,扑向最近的一个木桩,想把它拔出来。但他老了,没力气,木桩钉得又深,纹丝不动。
工头脸色一沉:“老东西,给脸不要脸是吧?来人,把他拖开!”
两个长工上前,架起三叔公。
三叔公挣扎着,嘶吼着:“这是王家的根!是我们杏林村的命!你们不能这么干!不能啊——”
声音凄厉,像受伤的野兽。
王铁柱看着,拳头攥得死紧。
指甲又陷进肉里,血渗出来。
但他还是没动。
因为他看见,田埂那边,又来了几个人——是王宗瀚,还有里正,还有……两个穿皂隶服的差役。
差役腰里挎着刀。
刀没出鞘,但意思很明显。
谁闹事,抓谁。
“铁柱啊。”
王宗瀚走过来,脸上依旧挂着笑,但眼里没笑意:
“你这是……对我处置这地,有意见?”
王铁柱沉默。
“有意见可以提嘛。”王宗瀚拍拍他的肩,“咱们都是本家,都姓王,好商量。你要是舍不得这麦子,这样——麦子我让人收了,收多少,按市价折钱给你。虽然还没熟透,但也能打点粮食,喂喂牲口还是够的。”
他说得很大方。
但王铁柱听出了潜台词:给你点甜头,别闹事。
“不用了。”王铁柱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地是你的了,你爱怎么处置,就怎么处置。”
“哎,这就对了嘛。”王宗瀚满意地点点头,转头对工头说,“继续干。三天内,这五十亩地,全部清出来。棉花种子我已经从江南订了,月底前必须种下去。”
“是!”
工头又举起锤子。
“咚!咚!咚!”
木桩一根接一根立起来。
像一座座墓碑,立在这片曾经长满粮食的土地上。
三叔公被拖到田埂边,老泪纵横。
张二娘坐在地上,捂着脸哭。
妞妞躲在娘身后,吓得不敢出声。
王铁柱站着,看着。
看着麦子被砍倒,看着木桩被立起,看着这片土地上,最后一点属于他的痕迹,被彻底抹去。
然后,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,往家走。
身后,锤声还在继续。
像这个时代,沉闷而坚定的心跳。
三、申时·码头上的账本与海风
当天傍晚,王铁柱去了渭河码头。
码头在长安城西,是渭河与漕渠交汇处,千料大船能直接停靠。从前这里主要是运粮船、运货船,但现在,停满了海船。
海船和河船不一样——更高,更大,帆更多,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兽首,船身漆着鲜艳的颜色,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王铁柱来,是想找活干。
地卖了,钱有了,但坐吃山空不行。他得找个营生,养活二娘和妞妞。
码头上人很多,扛包的,拉纤的,卸货的,装船的,吆喝声、号子声、船笛声响成一片。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、汗臭味,还有……一种陌生的、来自大海的咸腥味。
王铁柱一瘸一拐地走着,四处张望。
他看见一个工头模样的人,站在一堆木箱前吆喝:
“装船!装船!一箱五文,手脚麻利的来!”
立刻有几十个汉子围上去。
王铁柱也挤过去,但还没开口,工头就瞥了他一眼,特别是瞥了他的瘸腿,然后摆摆手:
“去去去,瘸子凑什么热闹?这活你干不了。”
王铁柱想争辩,说我一条腿也能扛,但话没出口,就被后面的人挤开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又看见一个招工的,是往船上装生丝。工钱更高,一箱十文,但要求“识点数”——要会数箱子,会记账。
王铁柱不识字,不会记账。
又错过。
再往前走,是一个招船工的。要“出过海的,会看风向,会使帆”。
王铁柱连河船都没坐过。
天渐渐黑了。
码头上点起了气死风灯,灯光昏黄,在河风里摇晃。王铁柱坐在一个卸空的木箱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那些装满货物、即将驶向远方的海船,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局外人。
这个世界,正在以他看不懂的方式,飞速变化。
种地不赚钱了,种棉花才赚。
扛包不要瘸子,要识字的才赚。
河船没人坐了,海船才威风。
而他,一个只会种地、只会打仗的瘸子,被甩下了。
甩在这个灯火辉煌、却与他无关的码头。
“铁柱兄弟?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王铁柱回头,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——是他在幽州时的战友,姓赵,都叫他赵大眼。赵大眼比他早半年退伍,听说在码头混得不错。
“大眼?”王铁柱站起来。
“真是你啊!”赵大眼高兴地拍他肩膀,“听说你退伍回来了,一直想去看你,但这码头活多,走不开。怎么,来找活?”
王铁柱苦笑:“找了半天,没人要。”
赵大眼看了看他的腿,叹口气:“你这腿……确实麻烦。重活干不了,轻活又要识字。难。”
“那你呢?在做什么?”
“我?”赵大眼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我现在跟船,跑海贸。从长安运丝绸、瓷器到广州,从广州运香料、象牙回长安。一趟,这个数——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贯?”王铁柱问。
“三十贯!”赵大眼压低声音,但掩饰不住得意,“而且包吃住,船上的伙食,顿顿有鱼有肉!比在幽州啃干粮强多了!”
三十贯。
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卖七亩地,才八十四贯。赵大眼跑两趟海,就六十贯。
这世道……
“那……船上还要人吗?”王铁柱试探着问。
“要,当然要!”赵大眼说,“现在跑海的船越来越多,缺人手。特别是缺……你这样的。”
“我这样的?”王铁柱不解,“我这样的瘸子?”
“不是瘸子。”赵大眼凑近,声音更低,“是见过血的。”
他指了指码头尽头,停泊在最外围的几艘船。
那几艘船更大,船身包着铁皮,甲板上架着……弩机。
“看见没?那是‘镇海号’,郭威将军麾下的战船改的,现在兼跑海贸。船上要护卫,要炮手,要……能打敢杀的人。”赵大眼说,“你幽州守城,杀过契丹人,有军功,要是去应征,准成!”
炮手?
护卫?
王铁柱看着那几艘船,看着船上隐约可见的、黑洞洞的炮口,忽然想起幽州城头的血与火。
他以为自己回来了,就能远离那些。
可现在看来……
“怎么样?”赵大眼问,“要去试试吗?我跟船上的三副熟,可以引荐。”
王铁柱沉默。
他想起二娘,想起妞妞,想起家里那袋钱。
钱会花完。
而海贸……能赚更多钱。
能让二娘吃更好的药,能让妞妞读更好的书,能让他……重新像个男人一样,站着挣钱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瘸着腿,在码头上被人嫌弃。
“去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四、酉时·旧坟前的告别与新债
去应征前,王铁柱回了一趟杏林村。
不是回自己家——家已经搬了,搬到县城边上一个赁的小院,一年租金三贯。他回去,是去祖坟。
祖坟在地东头那棵老槐树下。
但现在,地不是他的了,树……也要被砍了。
坟还在。
孤零零的,立在已经清空、即将种上棉花的土地中央。夕阳把坟头染成血色,墓碑上的字迹在暮色里模糊不清。
王铁柱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爷爷,爹,”他说,“柱子不孝,把地卖了。”
“柱子没本事,守不住祖产,也守不住……咱们的根。”
“柱子要去跑海了。听说能赚钱,赚大钱。等柱子赚了钱,把你们迁到义冢山,买块好坟地,立大碑,让你们风风光光的。”
说完,他又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起身,看着这片即将彻底陌生的土地。
看着远处,王宗瀚新立的、圈起五十亩地的篱笆。
看着更远处,渭河上点点灯火,和那些即将载着他驶向未知的船。
转身,离开。
瘸腿在田埂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,像这个时代,所有被甩下的人,留下的、无声的脚印。
走到村口时,他碰见了里正。
里正看见他,脸上堆起笑:“铁柱啊,正要找你呢。王老爷让我带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王老爷说,你那八十四贯,要是不够用,他可以借给你。”里正搓着手,“利息……好商量,月息三分。”
月息三分。
借一百贯,一个月还三贯。
王铁柱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替我谢谢王老爷。”他说,“不用了。”
然后,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向码头,走向那些船,走向那个能让他“站着挣钱”的大海。
走向一个,他也不知道是出路,还是绝路的未来。
身后,暮色四合。
关中平原上,无数个像王铁柱一样的人,正在这个秋天,失去土地,失去根,失去他们曾经以为能抓住的一切。
然后,或挣扎,或沉沦,或……踏上一条更险的路。
而土地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,流向王宗瀚这样的人手里。
流向资本。
流向那个正在形成的、新的时代巨兽的嘴里。
兼并潮。
才刚刚开始。
夜色里,渭河水静静流淌。
流着倒映的灯火,流着远航的船影,流着这个时代无声的、却震耳欲聋的裂变。
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照在那些新立的界桩上。
照在那些即将远航的船上。
照在这个正在被重新划分的、古老的土地上。
一切都变了。
又好像,什么都没变。